村上春樹.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

 

 

──從大學二年級的七月,到第二年的一月,多崎作活著幾乎只想到死。

 

 

 村上春樹.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

 

 

 

談村上春樹的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

 

 

任職於東京電鐵公司、從事製作鐵路車站工作的多崎作,過著規律而安靜的生活,直到他遇見沙羅。

兩人第二次見面時,多崎作跟沙羅說,高中時期他有非常要好的四位朋友,名字都分別擁有色彩:

赤松慶、青海悅夫、白根柚木、黑埜惠理,作因自己的名字沒有色彩,四人卻欣然接納他而困惑。

五個人是同班同學,在一次的志工活動上產生團體意識,三男兩女的聚成就像是五根手指頭般自然,

每個人都完全呈現自己的一切,互相補足對方的缺點、盡力支持對方的興趣,使多崎作擁有著歸宿。

高中畢業之前,作毅然決定要離開名古屋前往東京就讀大學,想專注於實踐「建造車站」的理想。

高中畢業之後,五個人在假日還會相聚,直到大學二年級的暑假,返回名古屋的作,接到青海的電話.

青海說大家希望跟多崎作斷絕聯絡。沒有說明理由,沒有說明原委,他瞬間失去可以依歸的場所。

回到東京的多崎作,每日都在死的邊緣徘徊,容貌改變、體型改變,花了力氣好不容易振作起來,

但是,作不再常常回名古屋了。除了低年級的灰田(同樣是名字有顏色的人)外,不再深交朋友。

聽完多崎作的坦白,年紀稍長的沙羅,建議多崎作要重新尋找這四名好友,解開當年誤解的緣由,

剛開始不太領情的多崎作,在沙羅細心的鼓勵下,回到名古屋的家鄉、造訪芬蘭的土地,展開他的巡禮。

 

──「就算記憶可以隱藏,歷史卻無法改變。」作想起沙羅的話,就那樣說出口。

 

村上春樹.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

 

閱讀村上春樹的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時,意識裡會不斷浮現過往的生命片段──

我們都曾經熱烈地相信些什麼、熱烈地接納些什麼,可是這樣的時期、這樣的自己,很快就會逝去。

我們都曾在有意無意間傷害過愛我們的人,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是由痛苦、脆弱還有傷口組合而成,

傷口流出來的血、疼痛引發的吶喊,讓我們對眼前的現實冷眼旁觀,認為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辦法。

但是,發生的過往都是印記,就像是沉降在沼澤的空氣,終有一天會浮上水面,激烈地爆破提醒,

戳破多崎作沼澤泡沫的是沙羅。沒有沙羅的建議、幫忙和安排,作不會開始重新尋訪久違的友人。

再度的跟四個人分別相見,伴隨而來的是不僅是殘忍的真相,還有悲傷的情感和永久的道別,

多崎作相信,唯有面對過去的傷痛,自己才有可能融化內心堅硬的冰,才有辦法直視另一面的自己。

重新尋訪友人的多崎作,不是為了知道被捨棄的真相,而是想要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在的懦弱與恐懼。

 

──在靈魂的最底部多崎作理解了。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。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。

 

村上春樹.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  

 

再次把小說定焦於人生的命題,作者村上春樹試圖把作品裡慣有的抽象描述,以完全的「寫實」來表現。

在《挪威的森林》之後,村上春樹在作品的情節上,「刻意」避免掉合乎常理化的描述以及安排,

為什麼說是「刻意」呢?因為寫完《挪威的森林》以後,作者曾表示:「寫實小說已寫夠了。」(註1

而後的《發條鳥年代記》三部曲、《舞.舞.舞》、《海邊的卡夫卡》到《1Q84》三部曲等都是如此。

因此,當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這部小說,純然採取寫實的技法時,意義又在哪裡?

作品可以說是反映出作者意識上所關注的事情或議題,甚至可以說是對生命、宇宙的哲學性思考,

在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以前,村上春樹這樣的思考,要藉由象徵與隱喻來達成,

例如《發條鳥年代記》中穿過井底牆壁的「我」;《舞.舞.舞》裡出場的羊男和《1Q84》的世界觀。

再次運用寫實主義而成的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,個人認為村上春樹的關注沒有改變,

重點在於,作者注意到:唯有以寫實的技法,才能夠深刻表現生命層面和現實世界隱藏的軟弱和缺陷。

當然,寫實主義在文藝上有其困難的部份,要照實描寫現實世界的一切,是難以達成的目標。

因為「真實」(現實)的概念在現代人的心中已經分裂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還有詮釋的權利。

照這樣來看,我覺得作者在這部小說採取寫實主義,真正的目的在於──從客觀現實,突顯內在的人性價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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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「『廚師會恨服務生,他們雙方都恨顧客。』」灰田說。

「這是出現在劇作家阿諾德.威斯克(Sir Arnold Wesker)的《廚房》戲曲中的台詞。

被剝奪自由的人一定會憎恨誰。你不覺得嗎?我不想過這種生活。」

 

雖然如此,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並沒有完全捨棄作者村上春樹個人的作品風格,

在多崎作與低學年的學弟灰田交往的大學時期,灰田跟多崎作講述了一個神秘的爵士鋼琴家的故事,

灰田講述的這段故事,跟小說情節的前、後沒有絕對的關係。灰田憶述的故事對象是自己的父親。

當年,灰田的父親從東京逃離如火如荼發展的學運,來到深山的旅館中,邂逅一名琴藝超群的男子,

綠川對灰田的父親說,他以同意接受死亡來交換擴大的知覺,感受到形而上的存在,世界融合為一。

灰田說完這個故事,沒有多久多崎作就感受到灰田會消失在他生命之中,後來真的就如此應驗。

灰田的故事乍看之下是有隱喻跟魔鬼交易的浮士德,同時在暗指多崎作的內在變化,這是雙重隱喻。

另外,村上春樹在前面的章節還安排大量多崎作的夢境,清楚的夢、性愛的夢還有關於死的夢,

而且,這次村上春樹以多崎作的性之夢,代入佛洛伊德的「心理分析」,指出多崎作本身的性壓抑。

這些情節,讓村上春樹擅長的抽象描寫、非現實描述在寫實主義的小說裡出現,維持作者的風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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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「嘿,作,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。你並不缺少什麼色彩。那只不過是名字而已呀。

……你是無比傑出的,多彩的多崎作君。而且在繼續建造著精彩的車站。」

 

從倫敦回來以後,我深深體會到多崎作只想到死的感受,我沒有那麼激烈的想到死,卻失去強烈的情感,

有時候,自己常常想到各式各樣死亡:騎車的時候,恍惚的瞬間;走路的時候,疾駛的車輛輾過身軀;

拾階的時候,兩腳踏空跌斷的腿骨;站在月臺上列車進站的時候,被後方的人潮推下軌道的冰冷觸感。

現實的世界不曾停下前進的腳步,人類擠身於複雜的社會之間,不再傾聽於發自深層內在的吶喊聲音,

擁有順利人生的多崎作、安靜平穩的多崎作,沒有真正認知到自己的存在價值,被綁在過往的困境裡頭。

我們明白多崎作的疏離,就是現代都市人的共同模樣,緊抱沒有真正的感受、沒有真正的自己而活著,

幸運的是,三十六歲的多崎作遇見心儀的木元沙羅,讓他找回失去的勇氣與自信,開始這趟自身的巡禮。

每個人選擇面對自己的方法都不相同,就像自己習慣放逐、習慣出走,只是我們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。

沒有一個人會說生命是容易的。會這樣說的人,單純是還沒有體認到活在世界的喜悅與痛苦而已。

在小說的最後,跟《挪威的森林》結局相同,多崎作打電話給沙羅,但是響了三聲以後就把電話掛掉,

後來,作知道沙羅不斷的打電話過來,響了兩次的十二聲鈴響,可是多崎作不願意接起這幾通電話,

他知道,無論他有沒有把電話接起來,都不會改變沙羅明天的決定,如果要失去沙羅,不如失去自己。

如果,我們能保有這樣直視自己的情感,擁有能夠完全奉獻的對象,或許人生才是真正多彩的也說不定,

 

就算是會受傷、就算是會失去自己。

 

村上春樹.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

 

 

 

 

【附註】

 

本文引言皆參見村上春樹著、賴明珠譯:《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(臺北:時報出版社),

20139月初版,第一刷。頁碼依順序為:第3頁、第181頁、第292、第62頁、311頁。

 

1:參見松家仁之採訪、村上春樹口述、賴明珠.張明敏譯:

  《『1Q84之後~』特集──村上春樹Long Interview長訪談》

  (臺北:時報出版社),20111月初版,第一刷,第11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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